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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新驼峰纪事
2008-07-25
新驼峰纪事
利琼 上海映绿公益事业发展中心
瓦解
当我的姐姐带领学生飞奔下楼,站在操场上望着她面前的教学楼妖怪一样在跳舞,惊恐之际发现她只穿着一只鞋子;我的母亲,大震之后钻到床底,“像西瓜一样被滚来滚去”,她逃出时,听见楼下的老头用老牌的眉山话骂道:“龟儿子,老子一辈子就没见过哝吓(念ha)人的地震!”;2300里之外,我在QQ弹出的最新消息里看到我的家乡四川发生8.0级地震,操起电话,连续几小时的忙音让我心慌意乱,当终于可以跟家人用短信联系上时,我亲自体会到了一场地震带给我的心理震动:人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巨大灾害面前,微小的可能性都会被放得很大!
12日晚,守在电视机前,等着汶川最新的消息。最初的画面传回来了,死亡人数在节节攀升。当晚,天涯社区有网友开始为亡灵守夜。我的父母亲和姐姐一家,在户外的平地上,在蚊子、炎热和余震的惊恐中度过了令人焦躁的一夜。
13日凌晨,4点钟即醒过来,看到网上的死亡数字和最初的照片,废墟和死者大批量地占据着电视屏幕。在江南熹微的晨光中,孩子和先生正安然熟睡,我突然间泪如雨下。
我意识到:一个世界瓦解了,多少人的生活瓦解了!
行动——启动
5月13日,焦虑、踌躇与等待。那种想做点什么而又不知该做什么的情绪,网络上不断更新的死亡数据,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我们曾经在这样的情绪中错过了很多可以做的事,我们被深深的无力感打倒,然后把它折算成对那些曾伤害过我们、不让我们做事的人或部门的怨恨,成为我们新一轮的不行动的原因……多久以来,这样的算式耗费着我们的精力和生命,使我们一次次地失去行动的勇气。
还会这样吗?还应该这样吗?512地震是不是会一个契机,像尖刀一样,斩断我们的惰性、等待的习气、换算的习惯,刺破一个严格的社会网络对人的本能的抑制,让这个社会活着的神经醒过来,该唱歌唱歌,该跳舞跳舞,该助人就去助人?
5月14日,7点钟就赶往单位。今天,国难当头之际,许多主动的或被迫麻痹的神经将同时醒来!
来的人不少,每个人的神色中似乎都有一种等待和焦灼。在罕见的灾难面前,那些平素被物质世界淹没的同情心、良善、道义感、责任心瞬间逃逸出来,升腾到人的心里,并通过一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传递和酝酿,变成为一种相似的眼神。
今天讨论的话题是“面对地震,我们将要何为?”,这是我们面对今年年初的雪灾过后,上海NGO界一个让人失望的反思:在雪灾面前,大多数NGO的反应迟缓麻木,少部分行动起来的NGO则由于缺乏救灾经验、没有整合力量而无法施展空间。现在,一个让人绝望的灾难过后,一个补救的机会来了!
我来主持这个交流会,NGO 的朋友来得不太多,媒体朋友的触角确实更灵敏,他们已经闻风而动,来捕捉民间组织对这次行动的反应了。我想,有一天,当NGO对突发事件的反应有媒体一般的敏锐,那就说明中国的NGO成熟了。
当天的会议达成了一个《上海民间公益界参与“512地震”救灾联合行动声明》,松散地分成了几个小组,媒体的,助学的,社工的,企业的专门委员会。当时,“智人慧心”的王蓉提出来可以做一个灾后重建手册,马上有很多朋友附议。后来的事实是,这次会议除了一个联合声明之外,这本手册是唯一的现实成果。
当天下午,延贺、亦凡等一直呆在我们办公室,筹划着我们应该怎么入手的问题。亦凡收到了壹基金计划舒敏的电话,说吉祥航空愿意提供每天5吨的运力,为我们往成都输送物资。当晚,徐楠、王志云、舒敏都到了我们办公室,一个行动计划逐渐成形。徐楠、亦凡想到借用二战期间为中国战区输送物资的驼峰航线来命名我们的这次行动,“新驼峰行动”这个名字由此诞生。
这个具有战争美学的名字,连同它的博客(http://tuofeng.blogbus.com)冷静、内敛的风格,都打上了亦凡个人的美学情趣,为这个行动树立了很独特的美学风格。在一个视觉时代,美学不仅是外衣,还具有保暖功能。
行动——打通运输管道
我们这几个凡人,于是开始“策划”飞机这事儿。我们前后“算计”过的航空公司有:吉祥航空、SOS、海南航空、春秋航空、Fedex 。在非常时期,人的胆子会变得很大。我有两天老琢磨着把海南航空的一架飞机搞到手,而亦凡夜思梦想的是联邦快递的飞机,于是,工作之际,亦凡常常出神地策划如何以联邦的大货机为新驼峰行动圆满收场,那种梦想的光芒,开始经常地在我们的眼睛里闪烁。事实证明,灾难犹如是投向平板的日常生活的一块巨石,它打破了那种恒常的稳定、呆板和昏昏欲睡,激起人们做事的欲望,以及突破体制束缚的欲望。
5月17日,我们已有更多的物资,并想开辟我们自己的通道,急需找到自己的运力。通过一个朋友C小姐得知N航空有意愿捐运力,我们于是开始了对该航空公司的公关。那个朋友很有信心地告诉我:只要确定绵阳机场能飞、你们在绵阳有接收单位、再由上海政府部门出具函件给他们向空管局申请航路,就可以申请到航班!
在打了几十通电话之后,绵阳当地的机场和接收单位都已搞定,此事还惊动了上海市民政局局长,她支持这个事,并给了一个负责救灾物资的局长的电话,局长给了一个处长的电话,处长给了一个科长的电话。我们终于拟好了一份报告,由亦凡送到民政局一个科长那里去了。科长没说什么话,把这个报告传到上海市政府指挥协调小组,让我们静候消息。
C小姐那边,却忽然转换态度,说他们公司的运力上有些问题,并建议我直接打电话给一个管运力调配的副总。情知不妙,我还是硬着头皮打电话给这位副总,我试图说服他冷漠的声调,让他能理解和支持这样一个行动。终归徒然。
在整个行动中,我们的热情曾经打动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没被打动。受挫的结果是早就预料到的,通过几十个电话就能搞到一架飞机的事确实是困难的,但总是还有可能。如果你不去做的话,则没有一丝毫的可能。
几天后,通过段老师的关系,我们终于拿到春秋航空的运力,开始单独为我们运输物资到绵阳,我们亲切地称之为“我们自己的飞机”,虽然我们和一架飞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到行动快结束时,坊间流传着这样一条消息:
“听说有人捐了一架飞机给你们?”
我们瞪大眼睛,只好如实相告:“是航空公司捐了飞机上一个小小的舱位给我们!”
这个小道消息,偶尔被拿出来自娱的时候,也小小地满足了一下我们的虚荣心。
5月29日,当我们的第一辆16.5米长、装载着十六七吨救灾物资的橘红色大卡车携带着新驼峰行动的标语威风凛凛地出发的时候,我们也再次忍不住充满感情地称呼它为“我们的大卡车”。“我们的大卡车”像一个可爱的橘色天使,带着这麽多捐赠者、志愿者、工作人员的爱,横穿中国的宽广大地,向着灾区进发。
行动——以谁的名义?
我忘不了一个孩子的电话:“叔叔,你们这里要东西吗?我想给四川的小朋友……”
我们正忙于更多大宗物资的接受,无法满足个人的捐助,这个孩子的电话,被拒绝了。待反应过来不可轻易拒绝一个孩子的善良,却查找不到这个孩子的电话了。
不过,大多数打来的电话都是这样的:
“喂,你好!你们可不可以帮我们把很多奶粉运走?”
“我想捐尿不湿,你们收不收?”
半个月来接了不下千个要求捐赠的电话,很少有人追问我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可以接收物资,能否保证把物资运到灾民手中。普通人与人之间断裂的信任,在灾难面前,迅速地建立起来。
我们这几个人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在数天来被巨大的信任包围着。被信任的感觉真好!不仅好,它还促使我们不怕麻烦、不辞辛苦地把这种信任转化成更细致深入的工作——我们的目标是,打通救灾的民间通道,一个上海市民捐出的一袋奶粉要顺利地到达灾区的一个母亲手中,而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有完整的签收凭据。
在做NGO数年中,我第一次感受到没有人盘问的那种尴尬和挫折感,包括在和政府打交道的过程中。
5月18日,我们已经募集到为数不少的药品、帐篷,光靠吉祥航空的运输能力远远不够。我们想到向上海市政府求助,很顺利地查到上海市政府指挥协调小组指挥部的电话,我简单地讲了我们是怎么样的几家民间组织,在做什么事之后,接电话的同志马上说,你把你要运输的物资的品名、数量、接收人等等信息传真到6358xxxx,我们负责给你们安排运输!此后,我们自己解决了运输的问题,不能确信物资是否能通过政府的渠道顺利运走。不过,在漫长的和政府打交道的生涯中,这几乎是第一次,政府官员没有一次次地问“你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没给你从一个电话转到另一个电话直到你在电话迷宫中发昏,或者无望得再也没有耐心。
我们急于开辟除了成都之外的灾区通道,希望能把物资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最有需要的人们手中。我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哥哥在绵阳市政府部门工作,因为这位罗姓朋友,我们直接和绵阳市抗震救灾指挥部联系上了,绵阳市的整个政府部门已经化解成这个临时指挥部的一个个小部门,24小时连轴工作。同样地,没有盘问,没要盖公章的证明,我们顺利地和这个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的官员们接洽上了。他们承诺:绵阳可以接收救灾物资,你们可以指定发到绵阳市下属的任何地方,我们的车队会帮你们运过去。
大概是22日,很晚了,绵阳市委一位姓白的官员在电话里声音沙哑,他的四川普通话纯熟而富有感情:“感谢上海人民的支持!你们的恩情我们不会忘记的!”这种在新闻报道的经常听到的官话,在那个晚上竟让我眼睛一湿。
5月27日,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来说,在《参考消息》上看到我的名字。我该报引用《世界报》的文章,标题是《地震让中国社会空前团结》,里面写道:上海新驼峰运动协调人XX表示,在此次四川地震的救灾行动中,“政府许多部门的大门都敞开了。面对我们的要求,一些人为我们竭尽全力地争取了一架飞机。这是前所未有的”。报道并不是非常准确,但基本上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当然,事情也并不是都如此顺利。义工大虾对我们讲起他在火车上的经历:
“我经常坐车从嘉兴回海宁,发生地震了,我就想利用坐火车的时间做点善事。自己从网上下载了中国红十字会的资料,打印出来,在火车上散发,号召乘客起来为灾区捐款。被乘警看到了,以为我散发什么传单,有人过来把我带走了,在公安局呆了半下午才回来……”
行动——落地
爱德基金会的出现,使“新驼峰行动”完成了完美的链条。我们想要打通的“从民间到民间”的通路,终得实现。
爱德基金会是最早进入灾区的NGO之一,他们20年在农村的专业工作经验,大大增强了我们对物资发放的信心。当我们第二辆车即将发出时,爱德前期工作人员已经完成前期工作使命,逐渐撤出绵阳。但为“不辱信任”,爱德的秘书长丘仲辉又特别安排了新的职员去灾区发放新到的物资。这种专业精神和开放态度,让我感动。
如果有一个图表,可以很清晰地画出这个链条:
在上海,无数个体的物品汇集到涞亭北路新驼峰仓库里,以民间基金会“上海慈善基金会浦东分会”的名义发出物资,通过民用航空吉祥航空和春秋航空、巴蜀物流实现运输的联通,这些救灾物资最终通过在当地行动的爱德基金发放到灾民手中。
我们的流程是这样的:
一个普通市民捐赠了一箱奶粉,他可以把东西送到我们位于七宝的仓库,也可以就近送到我们办公室,他将得到以新驼峰行动五家机构为名义开出的“捐赠物资签收单”,在进入仓库时会得到一个入库单;上海慈善基金会浦东分会会据此开出一个捐赠收据,以及捐赠证书。物资通过飞机或汽车运输到灾区,在当地人完整的签收证明,爱德基金会帮助我们把物资发放到灾民中,我们又可以得到由受益灾民亲自签收的单据。一箱奶粉由此完成了它从一个上海市民到四川灾民手中的流程!
NGO的透明运作就此得到了最完整的体现。虽然其中出现了小小的纰漏,但显现在新驼峰网站上的所有细节,表达了新兴的民间NGO有别于传统公益组织的全新的运营理念。
拉网
在新驼峰网站上,你看到无数的志愿者,翟明磊、郭新华、曲阅、王方媛、陈晋、余刚、钱迪、陈韵、王国慧、苗路平、郭卫东、许文慧……他们数天来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于新驼峰,使所有的物资可以成形。你也可以看到这样一些组织:
太仓公益网(www.tcgy.org),长三角地区遍布大地的公益网中的一个,为我们运送来几车的方便面、水、药品以及做帐篷急需的PVC布料。负责人无情,太仓本地人,一个卡车配件厂的小老板,偶尔打他电话,会从电话里听到路边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以及狗和孩子的叫闹声。我常猜想:无情的小店是位于卡车云集、灰尘弥漫的大路边吗?他的手上会有修车师傅乌黑的油污吗?当他跟粗粝的卡车司机打交道的时候,人家会把这个小老板跟NGO“爱心人物”扯上关系吗?待我在网站上看到这个负责人的照片,才发现这是一个苍白文弱的书生模样的人。照片上,批着红色绶带的无情正襟危坐,忐忑地接受着来自一个看不见的前方的表彰。
这个网络成立只有1年多,注册会员达到1000多人,参加活动的有几百人,包括了个体户、教师、护士、文员等。地震发生后,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通过这个小小的网络,运出了大量物资,尤其是那5吨宝贵的可造帐篷的PVC布,让多少家庭可以遮风避雨!
我的同事丁非说, 第一次看到“无情”的名字时,差点儿被吓回去,但名字与行动的巨大反差,透着“无情”背后隐藏的侠客般的情与义。就好像漫画人物一般,可以卑微,可以弱小,但绝对不失幽默与夸张、温暖……
向阳花公益社(www.52sunflower.com)如果不是救灾,我不知道上海有个“向阳花”。在电话里数次听到负责人孙冰的声音,热情,古道热肠,再见到他,一个朴素憨厚的小伙子,很NGO,很亲切。这个团队从2005年就开始在长宁区开展活动,除了在社区内的志愿活动外,他们还和当地团委和红十字会联系紧密。在此次救灾中,他们动员了100人以上参与物资募集的工作,光是派到上海市红十字会工作的志愿者达到150人/次。
护婴团 5月28日,“护婴团”的李浩带着20000片纸尿片奔赴绵阳,“在看到这片土地的第一眼后,这个‘80后’的男生顿时热泪盈眶”(《新闻晚报》语),这个年轻小伙子走在绵阳九州体育场分发纸尿布,每每有人问“李老师,你看我娃儿咋个有这个问题唵?”李浩的四川话使他对解答问题极有优势,遂一五一十地以专家的口气答道:“你这个情况嘛……”答完,他忍不住偷笑。因为在四川,“李老师”几乎是对喜剧大师李伯清的特指,现在他也沾上了这份荣光。
“我在上海做婴幼儿的公益活动,看到上海的孩子穿着品牌服装,骑着昂贵的小车……再一看灾区的小孩子,奶都吃不上,造孽呀!”李浩和他的伙伴决定8月份再去灾区,做科学育儿的教育以及亲子教育、孕妇教育的工作。
李浩四川人也,7个月大的时候随父母移民至上海。他在俄罗斯上的大学,令人吃惊的是,他学的是“工业自动化”即俗称的机器人专业。李浩对机器人的兴趣显然不如孩子们大,他在此方面“自学成才”,成为朋友圈子公认的“育儿专家”。“我朋友的老婆怀孕了,会第一个打电话给我”,他笑。
李浩和他的伙伴孙宏伟于4月底注册了一家商务咨询公司,5月14日二人成立护婴团,公司业务至今没有开展。除去自掏腰包3万多块之外,公司损失了几十万的业务,他说他的公司也和四川灾区一样,“百废待兴”。
还有以下一些团体参与了我们的行动,这些无法描述的团体带给物资的同时,也带给我们无数的想象,谁知道,每一个团体背后不是都掩藏着一个个鲜活的人的故事呢?感谢这些团队:
我们的自由天空助学网
上海海事大学学生团体
篱笆爱心妈妈团
易助网
此地最吉祥
复旦大学视觉艺术学院
山夫户外
“后剧场”
途安车友会、沃尔沃车友会
……
这次短暂的救援行动,使我对于“中国社会是一个原子化社会”的论断产生质疑。由我们这次救助行动所拉动起来的数百个个人和数十个社会圈子,让我看到底层社会的强大力量。这些正规或非正规、长期的或临时的社会网络,在危机时刻的紧密结合和精诚合作,使我们的物资筹措以立方级的速率上升,否则,我们很难以几个人之力在这么快的时间内筹集到60吨以上的物资。
我们可以设想,这个社会不过是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重叠的、交合的、不相干的各种隐形的网络建立起来的巨大的组织。每一个组织背后,都是无数分布在不同行业和不同社会背景下的各不相同的个体,每一张面孔,每一双眼睛!这些淹没在繁忙都市底下的一个个组织,默默地在自己的系统里静静运行着,在灾难面临时骤然浮出水面,活跃一下后,又回复到平常的状况,潜入运行。这次的新驼峰行动,就好比一个拉网人,把水面下游动着的鱼儿们拉出水面,蹦跶蹦跶地闹腾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从此不再相信这是一潭平静的死水。
感奋
一个晚上,和绵阳罗姓朋友在QQ上聊天,他不解地问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工作?
我答:“我在为的家乡工作,应该的;我们其他的朋友,比如蒋亦凡他们,只是因为人道主义精神吧,因为对人的情怀!”
他说:“你们这些人真好!”
又感慨:“在灾难中才发现,这个国家的人真好!”
我点击了一个“握手”的表情符号,心头一热!
29号,我们正在办公室忙碌,听新闻说唐家山堰塞湖要泄洪,洪水将要把整个绵阳城淹没,政府正在动员人民撤离。延贺脸色黯然:“我昨天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心里真的好难过!刚安顿下来,人又要搬迁……”
捐赠物资中的奶粉,曾因为灾区的需求和各种消息几经变化,听说灾区的孩子吃了外地奶粉拉肚子,我们决定暂停接收;可是灾区的各个渠道反馈上来的需求如此巨大,我又觉得可以收。亦凡比较反对这种犹疑的政策,认为既然有奶粉有负面反应,不能收就不要收。直到一天,有消息说,在安县有一个村子里,30几名婴儿嗷嗷待哺,妈妈们因为惊恐没有奶水了,急需奶粉……这个消息彻底打破了我们的犹豫,亦凡开始不断向人述说这个不知名的村庄里30多个婴儿的故事,并且敞开大门接受奶粉和婴儿用品。我偶尔看到亦凡在电话里卖力地推销这个故事,会忍不住偷笑:真不知道这个没做过父母的年轻小伙子,为何能这么深地被嗷嗷待哺的婴儿打动;他是怎么感受到的,他怎会有如此强的同理心?
六一节前夕,有一个在陆家嘴工作的女孩,送来200个芬芳的荷包,为灾区的孩子们送去儿童节和端午节的礼物。
有一些女子,听说灾区妇女连基本的卫生用品都没有,急得马上就去买卫生巾,在电话里一再嘱咐我们,把卫生巾先送过去,“否则那些女孩子怎么办呀?”
连同那个被我们拒绝掉的孩子的电话,连同所有细节的、人性化的考虑,连同延贺的黯然神伤,以及亦凡的被婴儿打动。似乎是第一次,我隐约感到,我们是一个个“公民”。所谓“公民”,是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或者属于公众的人和社会的人,是认同“这个社会每个人都和我有关系,任何一个人的痛就是我的痛,任何一个人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的人,是具有宪法所规定的权利和义务的人,是可以无畏地去跟政府打交道、并且理直气壮地要求政府为公民服务的人……这些人不会总是为一己之私考虑问题,他们超越血缘、地域、种族、宗教、观念,只因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社会里,我就和你有关系,当你有了难处,我就应该尽我之力来帮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这个发现震动我心,也让我感奋。
开始
一时清醒的乐观并不能掩藏深深的怀疑和悲观。由地震引发的诗歌在人民中掀起了感情的海洋,由地震引起的海量思索才刚刚开始。义工翟明磊转给我南周记者朱强的信,充分地表达了地震初期人们这样一种焦虑:
“感谢你及新驼峰行动小组让我舒缓了巨大的由此次地震灾难引发的焦虑,这种情绪自5月12日起就一直令我寝食难安,由汶川传递出的痛苦和无助是迄今为止我经历的最为悲惨的感受……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存在着如此巨大的难以释怀的焦虑和不安?这仅仅是出于一种人道主义的同情吗?”
当他5月22号把 20顶帐篷送到新驼峰的仓库后,“我的心理焦虑感立即减轻了很多,我现在还没有上一线,可我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而那些与我有着同样感受而至今无法通过合适的渠道舒缓情绪的人们呢?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在哪里呢?”
我不知朱强后来是否有机会“上战场”,他的焦虑是否缓释了,他的追问有没有找到一些答案。
某一个晚上,延贺、亦凡和另外几个朋友晚饭时问道,这样巨大的民间感情会不会在三个月后消除?当奥运会来临,当官员们又回到习惯性的巢臼,痛感渐渐消失、歌舞升平的生活重新回来,一切又回复到从前,地震不过成为一个插播的广告……如果这样,我们又该如何?如同在北京,听到一位名叫林谷的朋友的质问:“如果没有地震,民间的爱心是否能这么大的释放出来?是否要不断依靠残酷的地震来唤醒我们人性的复苏呢?”
在那个希望与怀疑并存的夜晚,我说:不,我宁愿保持着地震的伤口!灾民的伤口可以愈合,这个社会良知者的心将永远裸露着血淋淋的伤口,以及泛白的皮肉!风一吹过来,伤口会很痛。唯有持续的痛楚还能让我们不麻木掉,不醉生梦死掉……这,不是我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必须的承担。
承担什么?怎样承担?从什么时候开始?
地震,这是一个开始吗,还是无数个已死亡的开始中的一个?
(end)
谨以此文感谢在新驼峰行动中,让我感到行动之美的卓越伙伴李延贺、蒋亦凡,以及奔赴灾区的徐楠,以及映绿的同事、热爱家园和NPI 的朋友们!感谢映绿中心、庄爱玲老师对此次行动的鼎力支持!
尤其要感谢所有为新驼峰做出贡献的捐赠者、志愿者、关注者!
2008年6月20日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
5.12给中国NGO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势能,但生命周期不好说,但总算开了个头。
继续吧……
当5-12日在18楼的办公室被余震催赶着一路走下消防通道的那一刻起,汶川这个之前一无所知的地名成了所有国人心中永远的痛。
每天看着电视每天以泪洗面的日子过去了,那个调动起大家空间凝聚力的日子又闪回眼前。当我在妈妈群里开始呼吁大家捐款时 那些见面没见面的妈妈们一笔笔捐款往慈善基金捐赠。实在走不开的委托捐款 5-12过后的一段时间每天中午几乎都要去一次慈善捐款。随着新闻内的物资告急我们这些妈妈们牵挂起灾区的妇孺 奶粉有了奶瓶子呢? 尿布有了宝宝会不会有红屁屁?我们怎么做,很多大型机构不接受个人捐赠,我们就集中起来,很短的时间我们就募集到一笔资金 买什么怎么买?如何让有限的款项买到更加多的物资?每天我们在MSN群了讨论。委托外地的同学去医药公司买到5000板消炎药 成箱的纱布 药膏。同学放下公司的事物出人出力 医药公司的人听说是买救灾物资也打破不大宗卖药品给个人的规定,一切的一切我们都是为了灾区。
不记得每天都忙了多少本职工作脑子里面每天盘算的是物资物资物资。消毒粉 奶粉尿布 卫生巾 灾区缺什么我们买什么。除了官方还有那么多民间组织在做物资的募集。我们的物资以宝宝群的名义一批批的通过驼峰发往灾区。
受一个香港朋友的委托给灾区捐赠10顶帐篷,也是我们物资里最大宗的一笔捐赠了,从联系买帐篷到帐篷分2批运到上海后再送往驼峰青浦的仓库,最要感谢的是小鱼儿给我的全力帮助,当第一次看到这个阳光男孩子忙前忙后的帮我联系提货和送货。10顶军用帐篷而不是一般的重 每顶都有100KG左右 想象不出来在火车站他是如何运出来的 全部的帮手就是他和司机2个人。
当最后一批物资随着驼峰的大货车发往灾区,传来的感谢信和图片和大家分享后一切都是值得的。
正为重建家园而忙碌的灾区同胞的温暖一直牵挂着党中央和全国人民的心。9月2日,在四川考察的温家宝总理在记者招待会上说:“在全国组织开展向灾区困难群众捐赠衣被活动,现在生活条件好了,给灾区的衣被我们要新的,大家要尽其所力帮助灾区。”一件棉衣,一床棉被。。。也许您根本没有在意,也许您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灾区困难群众来说,却能为他们送去温暖。
现在讨论最多的话题或许是如何帮助企业“过冬”,请广大网友伸出援助之手,为灾区人民雪中送炭,让他们感觉冬天不再寒冷。。。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拥有一颗坚强的心,想来也是从事公益事业的人应具备的一种基本心理素质吧!
感谢您的这一片纪事,让我们了解了新驼峰小组从创建到付诸实际行动的全过程。
虽然我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但仅通过那几日的参与,我已能深深感受到组织者们的敬业精神和谨慎细致的工作态度!
我想因为有着你们这样年轻有朝气有思想的热心人,中国的NGO一定会稳健的发展!
灾难过后,民间的爱心能持续多久,真的是需要我们所有人都从自身去关注的一个问题……
5.12给中国NGO的发展带来了巨大的势能,但生命周期不好说,但总算开了个头。
继续吧……